湖北作家【蔡黎彩散文精选】
来源:    发布时间: 2019-07-06 14:00   141 次浏览   大小:  16px  14px  12px
湖北作家【蔡黎彩散文精选】

  街边,一个老人,坐在一把简易的椅子上,怀里抱着一个褪了色的布包,低着头,睡着了。他沉沉地睡着了,一个匆忙赶的小男孩不小心碰到他,他一动不动。不远处的商场正在做宣传活动,一波一波刺耳的音浪在空气里放肆飘荡,他一动不动。

  在他脚边,放着一篮鸡蛋。篮子是较为精致的一个竹篮。鸡蛋掩埋在干枯碎裂的稻谷壳之中。

  他好像睡在某张舒服无比的床上。或是睡在某个美妙的梦中。整个秋天,则是他的被子。

  不要以为我是因为同情、而停下脚步。我并不认为,这个在街边睡着的老人需要谁的同情、。

  我只是静静地立在离老人约一丈远的地方,将这个画面完完整整地刻在心里。打动我的,是些什么呢?到底是些什么呢?一时之间,我有些。

  生而为人,谁不是在自己的生活里奔波。太累的时候,难免睡着——如这个老人一样,在用一篮鸡蛋换几个小钱的上,就那样当街睡着了。在旁人的注视或者中睡着了。

  当他醒来,属于他的生活之将继续,他的卖蛋生意将继续。在这一天,也许他还要等很久才能卖掉所有鸡蛋,也许等很久也卖不掉一个鸡蛋。天黑之前,他是提着一个只剩稻谷壳的篮子回家,还是提着仍有鸡蛋的篮子回家,这还真是说不定的事。他是急需用一点钱才来卖鸡蛋,还是长年累月通过卖鸡蛋来增加收入,这也是说不定的事。

 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老人卖鸡蛋并不容易。他的生活并不容易。谁生活得富足无忧还出来卖几个鸡蛋呢?这能换多少钱呢?又有几个人会停下脚步来买他的鸡蛋呢?

  很奇怪,我从老人身上读到一种荒芜和幸福交织的况味。他的荒芜太巨大,就算是某个人叫醒他,买下他所有的鸡蛋,也终究在那巨大的荒芜面前显得极其微弱。他的幸福太脆弱,他睡着了,他暂时忘记了卖鸡蛋这件事,以及卖鸡蛋之外的其它事,他在一片喧嚣之中享受着短暂而珍贵的轻松时光。

  老人,睡着了。也没有睡着,他仍旧走在属于他的漫长的人生之之中的一段上。迷茫又匆忙。孤独而坚强。

  他坐在县城一家商场大门口,目光呆滞,无声无息。他身边摆着好几个簸箕、背篓和一根磨得光滑的扁担。

  快过年了,到处是一派喜庆的景象。这个老人,一瞬间令我从喜庆的氛围中跳将出来。

  冷。漫天卷地的冷,袭向这个老人。又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冷,从老人的眼神里散发出来。

  老人的双手布满老茧,这些竹器多半是他编织出来的吧。他可能就是已越来越少的篾匠之一。可以想象,多年前,他所在的村庄几乎每家每户都离不开竹簸箕、竹背篓、竹框等的时候,他也曾因自己有这样一门手艺而过得充实而充满希望。他编好这家的,又到那家编。他刚刚编好的作品散发着新鲜竹篾的清香,散落在村里村外。那些粮食、木柴、草儿等以各种形态盛在他的作品里,那些阳光、月光、星光照在他的作品上,那些雪花、雨花、野花落在他的作品上,勾勒出几多恬淡与安宁。他也许没有认真地看一看。他顾不上认真地看一看。看一看他曾编织的岁月痕迹。那些绚烂过、但终究要黯淡并逐渐消失的痕迹。

  从何时起,没有人请他编织竹器了呢?他的作品一件一件褪色、破损,被丢弃在屋角,被随意挂在墙头,被遗忘在田间。实在破乱得不成样子的,被丢入火中,化为灰烬。跟着这些竹器一起消沉的,是他的手艺。以及他对生活的一部分热情。

  而他,依然是个篾匠——他没有忘记他是一个篾匠——这些几乎几人问津的竹器则是他继续做着一个篾匠的。在晨曦里,在夕阳下,在春花前,在秋风中,他满怀希望地编。他无限惆怅地编。他不知疲倦地编。他无怨无悔地编。编。编。编。他是篾匠,他要编。他怎能不编?这是习惯。融入他生命的习惯。当然,也许并非如此。他可能只是希望用这些竹器换取一点微薄的收入。他并不真正喜欢继续做竹篾编织。又或者,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竹篾编织。呵,这谁又能说得清呢?恐怕老人自己也无法给出一个明确清晰的答案。

  这个老人,就像一个谜、像一个隐喻。看着老人,其实也就是看着某个时段里的自己吧。

  他编好了一件一件竹器,他被某种来自内心深处或者不知从何而来的类似般的意识着,一步一步地走出。显然,这清晰又模糊的意识给了他力量。重新年轻的力量。不畏苍老的力量。他担着它们,像担着自己唯一的宝物,颤颤巍巍地来到喧闹的大街,寻着一角,庄严又慎重在摆放好它们。他没有叫卖。他从来就不会叫卖。那种语言,他不会。他带着竹器坐在那里,本身就是一种语言。他默默地等待这些竹器命定的新主人到来。这些新主人究竟有几个?来或不来?都没有定数。他需要勇气——他在街头茫然又凄惶地支起这个至简至陋的摊点——他有足够的勇气。人买不买,是人的事。他有竹器卖,这是他的事。

  老人和他的竹器像个意外似的,定格在寒风呼啸的街角。老人在做着一桩生意,但更像是在做着一场赌。从某处角度来看,他始终没输。岁月能够摧毁很多东西,但却不能把一个勇敢而倔强的人轻易。老人坐着这里。不,老人其实是继续行走在。

  我望着老人,他周围的一切景物在我眼里迅疾退去,老人的形象,雕塑般的,刻在我的脑海里……

  一开始,他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。他只是常常提着两个竹框,漫不经心地穿行在这个小城的大街小巷。

  他眼里没有那种无际的愁苦,也没有多少显而易见的期待。他看上去是那样平静。看见他的次数多了,总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。

  针、针线盒、橡皮筋、剪刀、胶刷子、老皇历、五颜六色的线——大致就是这些,这就是他所卖的商品。每一样都不超过5元。竹框里的东西始终摆放得整整齐齐,好像从来都没有少过,让人怀疑他究竟卖出去一点东西没有,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卖这些东西。他眉宇之间,甚至带点神秘的气质。他只是在细细打量这个喧嚣的吗?而他的手里提的东西,只是他掩护自己内心真正意图的道具?

  怎么看,他都是一个不太像生意人的生意人。他更像一个在随意走走的悠闲人。

  他有时蹲在街边的大树下,陷入沉思般地看着大街上的车流;有时坐在广场的台阶上,似乎饶有兴趣地看着热热烈烈跳着广场舞的人群;有时靠在某座大楼的墙角,喝着他自备的茶水,他的神态,根本就像是在喝酒。

  偶尔有人光顾他的生意,他慢悠悠地报价钱、递上卖出的东西,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微笑。

  但结果证明,我失败了。整个买卖过程,老人看都没看我一眼。这个卖东西时的老人,老人自己都不熟悉。老人似乎将那个真正的自己隐藏在层层无形的包裹之中,小心翼翼又坚定决绝。我甚至觉得,他的微微笑或许不是对身边世界的融入,而是温和的。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简单自在。他穿行在繁华的城市里,一切繁华与他无关。做着这门生意,不过做着一种。每个人,不论看起来多么光鲜,总在某些时候,不由自主地做着这种。这个老人做得如此自然真诚,他是在不知不觉地做,于是生出不可捉摸无法描述的艺术感来。老人,就是一个艺术家。真正的艺术家,从来不会自己是艺术家。他只做艺术的事。他就是艺术本身。

  就在前几天,我又看见了这个老人。他坐在一棵桂花树下,不知道坐了多久,他头发上、衣服上落了一些枯萎的桂花,两个竹框上也落了不少桂花。